初访雅鲁藏布大峡谷

　　大峡谷腹地的墨脱隐藏在深山密林中已经很久很久，寂寞地迎候着年复一年的旱季雨季，花开花落。墨脱在藏语里正是“花朵”之意―这朵稀世之花孤独地开放在不为人知的高原孤岛上。　

　　大峡谷世世代代居住着属于喜马拉雅的民族：门巴族和珞巴族；后来远道朝圣和逃避农奴主繁重差税的藏族人也越来越多地安家落户在这青山绿水中，以刀耕火种的原始方式，采集和狩猎，是一个显然并不富足的世外桃源。

　　通往腹地墨脱的道路险阻重重，但是一个多世纪以来仍有一些外国人到达过这里。那些外国人身份复杂，目的不同。既有献身科学事业的专家学者，也有为殖民主义服务的间谍特务，还有富有冒险精神的探险旅游者。他们越过积雪的山峰，走到过大峡谷内部的这里那里，更多的只是张望了一番而已，没有谁走完过大峡谷全程。他们为大峡谷之行著书立说，描述那儿奇异的山川风光，飞瀑彩虹，神秘传闻，英国植物学家金。沃德甚至还记载了发生在1950年8月间的察隅－墨脱大地震。但科学考察方面是局部的和有限的，大峡谷地区直到20世纪七十年代前仍是一个准空白地区。　
　　1973年，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队组建起来，当年就在紧邻大峡谷的察隅地区进行了多学科的综合考察。下一个目标，就是大峡谷。那一年的九月间，察隅野外考察结束，青藏科考队大队人马返回北京，留下一支八人小分队，挺进大峡谷。

　　这个名叫“雅鲁藏布江水力资源考察组”的小分队，由青藏队队长、水利专家何希吾率领，水资源学家关志华任组长，主要使命是利用短暂的开山季节，沿江深入峡谷深处，测量并获得江水在大拐弯一带的水力资源各项数据。同时这又是一个综合考察组，除何希吾、关志华外，队员还包括地质学家郑锡澜、地貌学家杨逸畴、水文地质学家章铭陶等人。行前，地质学家刘东生和青藏队队长孙鸿烈根据雅鲁藏布江中上游异乎寻常的平直走向、而下游则剧烈大拐弯的现象，提示小分队特别关注有关地质状况。　

　　这是中国自然科学家首次进入大峡谷腹地进行正式的科学考察，不消说，这一次带有初探性质，而这一初探的深远意义在今后的考察中逐渐显现出来。　

　　雅鲁藏布江从西部高地款款而来，三千里路云和月，一路阅尽高原春光秋色。其间虽有几番劈山开道之举，将几处峡谷留在了身后，江水因之时疾时徐地流淌，但较之下游处几近500公里曲曲弯弯大峡谷，可谓小巫见大巫了。　

　　开阔的江面就这样在米林派乡以下的格嘎村附近骤然狭窄，从容流淌的江水也在刹那间奔腾咆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森林渐渐密蔽，每当山风吹过，森林不再宁静。林涛、江涛彼此唱和，这一大自然的恢宏交响声声入耳，白天伴着、夜里枕着，追随着小分队大峡谷考察全程。初次进入大峡谷腹地所选择的路线，是从汽车路的终点站米林派乡出发，从峡谷起始处的格嘎村沿江徒步考察。沿江一线其实没有路，要不了很久连人烟也不见了，全靠当地藏族民工逢山开道，遇水架桥――丛林挡住去路，用大砍刀劈荆斩棘开道；悬崖挡住去路，绕道上山吊一条绳索下来，人们攀援而上也是开道；遭遇支沟急流，临时砍一棵大树搭向两端就是桥了。艰难前进的同时，地质学家观察地质剖面，地貌学家不时在地形图上画上几笔，搞水文的则在江边架起经纬仪，测量河谷断面，或向水面施放气球，测量流速。每一线条，每一数据，都是对于这个科学空白地区的首次填写。工作上的收获是巨大的，然而环境条件是异常艰苦的。本就是在乱石巉岩间、在毒蛇猛兽出没的丛林间择路而行，又正值雨季，不时大雨滂沱，浑身上下湿透，又被体温焐干，雨水汗水蒸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长途行军，不可能带上更多的食品，就和藏族民工吃一样的饭：糌粑。陡壁峭崖上连个支帐篷的地方也找不到，只好夜宿岩洞或睡在大树下。不过，峡谷中的树可真大呀，枝叶真密实呀，有一晚小分队连同民工十几个人睡在同一棵大树下，听了一夜的雨声而居然没被淋湿。在这远离世界和人群的地方，置身于壮丽的大自然怀抱中，每天都有新收获，大家虽苦犹乐。面对着滔滔江水，莽莽山林，杨逸畴心潮起伏，激动不已。他对大峡谷一见钟情，隐隐觉得自己从此属于大峡谷了。所以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间，他一次再次举步走向大峡谷，一直走白了头发，并且作为大峡谷的发现者之一，与雅鲁藏布大峡谷一道名扬天下。　

　　峡谷越走越窄，窄到抬头只见一线天，窄到江岸坡度陡峭得垂直地竖起来了。民工说，这就是白马狗熊地方，前面再也开不出路啦。　

就这样，为时一个月的第一次沿江大峡谷之行到白马狗熊戛然而止，而整个行程不足大峡谷的四分之一。第二年，1974年9月，又是青藏队大部队野外考察收队之时，还是这个原班人马的小分队，再次进入大峡谷腹地。　

　　这一次进入的路线选择了传统的路线，从派乡出发，身裹皮大衣，翻越海拔4200多米高的多雄拉山，避过大拐弯沿线，在江水拥揽的臂弯中取直下坡，直奔峡谷下方。一路不断脱衣，最后脱得只剩裤衩背心，让蚊叮虫咬得伤痕累累；然后回转身来，又从希让村逆江而上，沿江考察测量江水，绘制地形地貌。　

　　这一次走的时间很长，从9月直到翌年的元旦，整整四个月。那么长的时间里，不可能带足食品，就入乡随俗，吃当地产的稻米、苞谷，还有糌粑。改善伙食，就花一元钱从村里买只鸡。有一回为买一头猪，让科学家大费脑筋：没有大一些的秤；可是严谨的科学家非要按斤两付钱。于是带队何希吾就参照了一个原理和一个典故：原理是杠杆原理，用一木棍，一头是猪，一头是装石头的筐，平衡为止；典故是曹植称象的典故――分称过筐内石头后，总计那猪有100斤重量。不过后来，那美食只被吃掉局部，大家把四条腿用火熏烤过，说是路上备吃，但不幸，因为天气太热，没过两天就变了质。　

　　这一次路线也长，足有400公里，一直上行到接近大峡谷顶端主弯道的扎曲河段。沿途依旧是悬崖峭壁林立，江水日夜轰鸣，湿热的森林里隐藏着毒蛇猛兽，险峻的山道上埋伏着马蜂蚂蟥。凡去过墨脱的人都说，那地方既是天堂，又是炼狱：天堂是就自然美景而言，炼狱特指行路之难。大峡谷的险境和困境，就是科学家们日常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杨逸畴向来对一应艰难困苦都不以为意，但每当回忆起在大峡谷里走过的路，也会忍不住说一句，真是千辛万苦。　

　　在接近核心河段的甘代地方，是一处小的河流拐弯处，无路可行，只好攀一根溜索到达对岸。那儿正与白马狗熊遥相对应，也就是说，继续向前，走过这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江水拐弯处的核心河段，就走完了大峡谷全程。但是，民工向导又说话了，他说，这儿是巴玉地方，前面再也开不出路啦。　

　　走完大峡谷全程，是小分队全体人员的强烈愿望。但愿望总归是愿望，面对刀削一般的江岸和令人目眩的激流，尚未走通的90多公里路程可望而不可及，大家不免叹息了一番，遗憾了一番，无奈地踏上返程。从此杨逸畴就添了一桩心事，这心事令他多年不安，直到多年以后，徒步穿越大峡谷全程的愿望才得以实现。不过那是后话了。　

　　初访大峡谷，实际上进行了两年。两番相向进行、几近全程的初步考察，使科学家对于大峡谷的总体面貌有了一个大致了解，对于大峡谷科学资源之丰富有了初步的掌握。所以1974年这年，青藏队进入大峡谷腹地的不仅仅是水力资源考察小分队，从事植物、动物、昆虫研究的专家们也都纷纷前来，当然也都满载而归。大峡谷吸引了地球科学界几乎所有学科的目光。　

　　小分队的首要任务――对于雅鲁藏布江下游大峡谷河段的水力资源考察更是硕果累累：测量计算出河水平均流量达4425立方米／秒，远远高于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河流的67立方米／秒；最高流速可达16米／秒，其水力资源单位长度的蕴藏量为世界同类大河之最。大峡谷考察结束的其后几年中，水资源学家关志华继续溯江而上，考察了雅鲁藏布江的中游和上游，直抵源头杰马央宗冰川流下第一泓水的地方。经过对雅鲁藏布江全程2057公里的考察，原属空白的各项数据被逐一填满，于是人们便知道了雅鲁藏布在我国河流中的地位：它的多年平均径流量为1395亿立方米，占我国河川径流量的1/20，仅次于长江、珠江，在我国河流中居第三位；天然水能蕴藏量约为１亿千瓦，相当于全国河流水能蕴藏量的1/7，仅次于长江，在我国河流中居第二位；而它的单位河长、单位面积的水能蕴藏量极大地超过长江，居全国河流中的首位。当然，雅鲁藏布江的水力资源有2/3集中在大峡谷中。　

　　由此而引出的一个宏伟设想也足够振奋人心：为时两年的大峡谷考察之后，水利专家关志华、何希吾、陈传友提出了在大峡谷地区以最短距离（40公里）、最高落差（2500米），建一座世界最大水利枢纽（超过三峡两倍），以从根本上解决青藏高原能源短缺现状，并考虑利用它所提供的电力，将雅鲁藏布、金沙江、澜沧江的部分流水，引往干旱的大西北。这个来自大峡谷的灵感被国内外所关注，作为一个资源开发的长期战略储备，国家已将之纳入超前期研究阶段。　

　　初访大峡谷的两年中，科学家们还有一项意外收获，那就是对于23年前那次8.5级大地震震中位置的修正。　

　　沿江考察途中，大家不时看到河道曾被山石堵塞、又被江水冲决而去的痕迹，不时看到废弃经年的村庄和寺庙废墟，民工们会说，都是那场地震给摧毁的。对照从前外国人所描述的河床大瀑布的位置，只是一处小跌水罢了。当地老人就说，彩虹飞瀑也是在大地震后消失的。同时消失的还有一些村庄，它们或被崩塌的山体推进江中，或被巨大的冰川泥石流所掩埋。直白村不见了，现在的人们在原址上又建了一座村庄；格林村失踪了，原址上不再建房，而是再生了一些乔木和灌木，后来科学家把此地标上了“格林盆地”字样。　

　　1950年8月15日（藏历第十六绕迥铁虎年七月二日）22：09′34″，世界各地的地震仪同时记录到来自青藏高原东南部的这一强大震波。由于当时观测地震的台网稀少，又缺乏现场考察条件，所以世界对于震中位置的确认不免众说纷纭，有说是印度阿萨姆的，在说是西藏察隅的。因为当时英国植物学家沃德正在察隅考察，身历了这次地震，所以“察隅大地震”的说法比较普遍。但在大峡谷考察中，种种迹象表明，震中位置应该是在墨脱。小分队为此做了专项调查，章铭陶、杨逸畴走访了19户人家，详细记录了地震发生前后的情况和地震灾害造成的损失，对照藏文档案所反映出的历史资料，后报经国家地震局专家审定，确认1950年那次中国本世纪中最大地震的震中位置为墨脱，震级为里氏8.5级，地震烈度为12度。　

　　这次特大地震显示了大自然的威力，那是我们所从未经历过的恐怖情景：从天际到地下，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轰响，山崩、雪崩、冰崩之声掺杂其中，地光闪烁映照半天，那是来自地底的强光；满山电光石火，那是巨石相撞击时发出的燧火。大地震动不已，木榫结构的房屋摇摇晃晃地垮塌了。冰川泥石流爆发，无情地扑向毫无抵抗能力的村庄；矗立江边的峭崖轰然倒下，一处一处截断江流――一时间，山川改容，江水断流。但断流肯定为时不久，上游之水奔涌而来，水位渐高，终于冲决堵塞的堤坝，洪水如猛兽，涌向了下游的印度阿萨姆平原……　

　　大峡谷的地上地下，隐藏着大自然的多少奥秘！这是一个地质上极不稳定的地区，你看：岩石错位，地幔物质翻上地壳，沉积岩不复存在，古生物化石荡然无存，江岸山峰危若累卵。因此这一地区看来具有极高的地质科学研究价值。所以说，小分队就像是大部队活动的探路者，两年中刺探积累了一系列信息和线索，供青藏队各学科前来考察研究。另有关于衣食住行、关于对付大至毒蛇猛兽、小至蚊叮虫咬的经验，提供给后来人。　

　　开始时，没有经验的人们散布在坡上坡下，有一次，郑锡澜在上面敲敲打打，章铭陶在下面寻寻觅觅，忽然间，受震动的岩石形成一阵石雨自天而降，害得章铭陶东躲西藏。从此后，考察队规定在类似地方只能鱼贯行走，不得上下排列；至于对付毒蛇猛兽包括毒蜂之类，难有良方，只有敬而远之，三十六计走为上；但防范蚂蟥的办法，可以推广部队的长筒布袜，不让对方有可乘之机；有一种咬人的草鳖子很讨厌，叮在皮肤上不松口，开始大家把它掐下来，不想它的头部残留在肉里，感染化脓，只能靠手术取出。于是后来的办法是拿烟头烫，拿酒精刺激――脑袋一缩就整个儿地掉下来啦。　

　　七十年代的考察情形，在记忆中如同一组黑白照片，单纯而耐人寻味；发黄了，但很耐看。杨逸畴珍爱地抚摸着它们，不时地重温着当年对于大峡谷最初的感动和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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